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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“作一個政治家,必須練習忍耐”  

陳 晉

 

2017-11-28 18:22:17  來源:(2017年第09期)

 
 
 

發表評論

 

 

 

 

    1943年新四軍黨內整風發生的“黃花塘事件”,是黨史上一樁不太起眼的插曲,對當事人陳毅來說,用火中涅槃的黨性鍛煉來形容,實不為過;對調解者毛澤東來說,則是一次勸人察人的成功范例。

  19436月新四軍整風審干時,陳毅與饒漱石,一個是新四軍代軍長兼軍分會主席,一個是華中局代書記、新四軍代政委兼政治部主任。兩位主官,一個領軍,一個管黨。陳毅豪放灑脫,不拘小節,坦誠大度。饒漱石嚴肅嚴厲,好從大的政治原則上看事情,讓人畏懼。若心無間隙,這樣的配備可以互補,還算理想格局。

  偏偏兩人有些搞不來。饒漱石對陳毅的作風有成見,曾對人說,陳毅經常吟詩作詞,資產階級的作風不改,遲早要跌跟頭的。反過來,饒漱石在皖南事變發生后一段時間和黨組織沒有聯系,陳毅則曾有過懷疑;饒在會上批判項英有過分之詞,而陳毅因和項英在三年游擊戰爭時期共過患難而感情復雜。整風審干開始后,陳毅因為在中央蘇區時期經歷過嚴酷黨內斗爭,提醒大家注意把握原則,主抓整風審干的饒漱石卻不認同。饒漱石一度離開軍部到各師巡視,陳毅主持會議對他提了不少意見,饒漱石則反過來找更多人談話,搜集對陳毅的意見。

  由于個性差異,工作分歧,對人處事又有不同看法,兩人關系越來越緊張。194310月,饒漱石在安徽盱眙(今屬江蘇)黃花塘主持整風會議,公開點名批判陳毅,頭一條錯誤就是反對毛澤東,根據是陳毅1929年主持紅四軍七大選掉了毛澤東的前委書記,并取而代之。不明真相的干部一聽,這還得了?結果,除了粟裕、黃克誠等少數人外,都表態支持饒漱石的發言,紛紛起來批判陳毅。

  事后,饒漱石給毛澤東、劉少奇發去一份長達1500字的電報,列出陳毅的“十大錯誤”,諸如“一貫反對毛澤東同志”“反對政治委員制”“破壞黨的團結”“個人主義”等等,電報結尾明確要求中央“速決定物色才德兼全的軍事政治負責干部來幫助我們。”看來是非把陳毅擠走不可。新四軍有的領導干部也聯名致電中央,指明陳毅的錯誤。按說,新四軍干部是項英、陳毅領導三年游擊戰時期的班底,跟陳毅的關系不可謂不深,但在整風審干的背景下,大勢卻不在他這一邊。不少人以為陳毅犯了大錯誤,不敢同他來往,連平時的棋友也不上門了。

  兩位主官生出矛盾,勢必影響華中抗戰大局,只能先調走一個。118日,毛澤東回電陳毅和饒漱石,讓陳毅赴延安參加黨的七大,以便“明了黨的新作風及應該重新估計的許多黨內歷史上重大問題”,并明確陳毅來延安期間,暫由副軍長張云逸代理軍長。

  陳毅是帶著諸般委曲上路的。他在留別詩中說:“知我二三子,情深更何言。去去莫復道,松柏耐歲寒。”理解自己的人也就兩三個,陳毅心理包袱之重,可想而知。以殘菊傲霜、松柏耐寒自喻,已經是很克制的了。當然,他期盼到延安后可以向毛澤東澄清一些事情。

  果然,19443月上旬一到延安,陳毅就提出要在中央會議上談談自己與饒漱石的矛盾。毛澤東的回答卻出乎意料:“如果你談三年游擊戰爭的經驗,談華中抗戰的經驗,那很好,我可以召集一個會議,請你談三天三夜。至于與小饒的問題,我看還是不要提,一句話也不要提。關于這件事,華中曾經有個電報發到中央來。這電報在,如果你要看,我可以給你看,但是我看還是暫時不要看為好。”陳毅只好說:“那我就不看,華中的事也就不談。”話雖如此,心里似乎更沒有底了。

  毛澤東也不是不重視化解陳、饒矛盾,但如果陳毅一到就急著談,反倒不利于解決,讓陳毅沉一沉,調整心態再說會更好些。3月中旬,毛澤東約談陳毅,問了些他與饒漱石關系的情況,同時指出陳毅的若干毛病,希望他能作自我批評。陳毅初步了解到毛澤東的觀點和初衷,接受了批評,并向饒漱石和華中局發了一份包含有自我批評內容的電報。其中說:自己在“某些認識上和處理方式常有不正確的地方。由于自己有遇事揣測,自己又常重感情,重細節,不正面解決問題,對人對事不夠嚴正等等陳腐作風,這樣于彼此協合工作以大的妨礙”“我自慚最近一年來在華中的工作尚未能盡我最大的努力”。

  陳毅這個表態,毛澤東是滿意的。他隨即致電饒漱石并轉華中局和新四軍軍分會:“陳、饒二同志間的爭論問題,僅屬于工作關系性質”;陳毅在紅四軍七大前后同毛澤東的爭論,“并非總路線的爭論,而且早已正確地解決了”;抗戰初期“陳毅同志是執行中央路線的,不能與項英同志一概而論”。總之,“陳毅同志都是有功勞的,未犯路線錯誤的。如有同志對以上兩點不明了時,請漱石同志加以解釋”。把陳毅的問題與路線錯誤摘開,是一種定性的評斷;讓饒漱石出面向其他領導干部解釋,確也是很高明的一招。

  本來以為事情就此畫上句號,但饒漱石那邊卻有了情緒。3月下旬,他以個人名義給毛澤東回電,表示“陳和我的爭論,既非屬于重大路線,也非簡單屬于工作關系性質,而是由于陳同志在思想意識、組織觀念仍有個別毛病。他對統一戰線,對文化干部,對某些組織原則,仍存有個別右的觀點。對過去歷史問題,存有若干成見,且有時運用很壞的舊作風”。陳毅來電隱約說到這些錯誤,“但似乎尚欠清明,故詳告與你,以便你給他幫助”。顯然,饒漱石覺得毛澤東對陳毅問題的定性太輕,言下之意,不屬“重大路線”問題,也非簡單“工作關系”,應該還是有路線性質,況且,陳毅承認錯誤也還不夠,有些不依不饒的意思。饒漱石倒也光明正大,同時也給陳毅發了封類似的電報。

  接到饒漱石的電報后,陳毅不干了,頓時來了火,一腔憤懣地寫信給毛澤東傾吐委屈。毛澤東似乎也不好再致電饒漱石重新申明或改變自己的態度,畢竟饒目前是華中局和新四軍唯一主官,沒完沒了,再激起他更大情緒,或遷就順從他的意見,都于工作不利。最好的辦法,還是轉過來再做陳毅的思想工作。

  毛澤東于49日給陳毅寫了這樣一封回信:

  凡事忍耐,多想自己缺點,增益其所不能,照顧大局,只要不妨大的原則,多多原諒人家。忍耐最難,但作一個政治家,必須練習忍耐。這點意見,請你考慮。感冒宜多睡,少動多食。余容面敘。

  毛澤東恐陳毅火氣難消,第二天又找他當面開導:你現在延安,又不能回去,橫直搞不清楚。將來你回去是可以解決的。主要是人家對你有誤會,你有什么辦法?越解釋,誤會越大。這番話略略紓解了陳毅心頭憤懣,他回答說:本來我的氣很大,你這樣一講,我也沒有什么意見了。

  此后,陳毅按毛澤東提出的“作一個政治家,必須練習忍耐”的要求,將諸般委屈放下,投入到延安的整風學習之中。不久,他讀了毛澤東的《學習與時局》,文中提出黨內領導干部在整風后要“放下包袱”,隨即給毛澤東寫信說,自己“今后多從打開腦筋重新認識自己去著手,由己及人,變更過去及人而不由己的辦法”。看來是明確承認自己過去對人嚴對己寬的缺點,決心放下這個思想包袱。1944121日,他再次致信毛澤東,陳述在自我修養方面的感受和收獲:“弄清路線原則之分歧后,作大度的自我批評,講團結對外,這足以教育一切人”“回想幾年華中工作,被我打擊屈服的高級干部,至少也在一打以上,只有自己批評去打通思想而團結對外才是于黨于己的有益辦法。去冬在華中,我不了解這點,所以滿腔憤憤不平之氣”。“近來與許多人談話,廣泛閱讀文件,似乎更感覺以前所見不免皮相,才知道處理許多問題。疏虞之處甚多,別人的批評反對,其中事出有因,查無實據者有之,而自己過與不及兩種毛病則所在多有”,自己過去的態度,“實在要不得”。

  這很像是陳毅到延安參加整風學習后的自我鑒定。毛澤東越看越高興,看完便回信,鼓勵之情溢于言表:“陳毅同志:你的思想一通百通,無掛無礙,從此到處是坦途了。隨時準備堅持真理,又隨時準備修正錯誤,沒有什么行不通的。每一個根據地及他處,只要有幾十個領導骨干打通了這個關節,一切問題就可以迎刃而解。整個黨在政治上現在是日漸成熟了,看各地電報就可以明了。”

  在毛澤東看來,能夠堅持真理,修正錯誤,打通思想情緒堵塞的關節,實現黨內團結,是領導干部在政治上成熟的標志。中國共產黨在延安時期日漸成熟,很重要的一點,便是通過整風擁有了陳毅這樣一批能夠“打通關節”的成熟的政治家。

  回過頭來看,陳毅“打通關節”的過程,經歷了一年左右的時間。其中最有普遍意義的經驗,大概要算是毛澤東告訴他的兩句話,“凡事忍耐,多想自己缺點”“作一個政治家,必須練習忍耐”。

  這或許也是毛澤東自己的經驗。15年前在紅四軍七大前后的那場爭論中,毛澤東和朱德、劉安恭、陳毅之間確實是硬碰硬,雙方都談不上“忍耐”,由此影響了黨內團結,毛澤東的前委書記之職被選掉。顯然,毛澤東也是經過“練習忍耐”才成長為黨的主要領袖的。陳毅在黨的七大后回到新四軍,有人問及他對毛澤東的印象,他說,“毛澤東進步太大了,我是望塵莫及”。這大體反映出陳毅在這方面的觀察和感受。

  事實上,陳毅“練習忍耐”擁有足夠的黨性鍛煉基礎。在延安,他同薄一波談到自己的經歷,談到紅四軍七大前后的爭論,談到打“AB團”的事,談到林彪對朱德有意見等等,結論是,“不要把我們黨內的生活看得盡善盡美,矛盾和問題多得很,我們走過的路并不平坦”。這是經歷過嚴格黨性鍛煉和政治風浪考驗的政治家,才可能有的體會。陳毅“打通關節”之語,能夠實事求是地分析工作作風上的毛病,對人對己也不亂上綱上線,政治分寸的拿捏水平,確也是上了臺階的。

  政治家為什么必須練習忍耐?因為你干的事業不是個人的,是眾人之事,個人意氣總是不好上臺面的。在沖突中,雙方都會認為自己是對的而對方是錯的,但有時候越是強調自己對,越引起對方的反感。哪怕你真的全對,也會激起別人的偏見,導致容易說得通的事,久說不通。冷靜處理,練習忍耐,是為了把事情說通,辦好。世界上畢竟少有長久想不通和做不好的事,少有不真相大白的事。拿“黃花塘事件”來說,沖突的另一方饒漱石在1954年的檢討中便承認,他1943年借全黨整風審干之機,制造所謂陳毅反對毛澤東并一向反對政治委員等“罪名”,煽動一些不明真相的干部批斗、擠走了陳毅。

  忍耐之法,當然不單是冷靜處理,更非束之高閣,而是退一步多想想自己的不足,想想別人為什么認為自己不對。陳毅便是在忍耐中,逐步認識到“自己過與不及兩種毛病則所在多有”,過去“被我打擊屈服的高級干部,至少也在一打以上”,這才打通了關節,一通百通。心情開了,胸懷寬了,境界高了,也能夠容得下過去不順眼的人,聽得進不順耳的話,裝得下不順心的事,其中就包括某些可能錯誤的事和有錯誤的人。包容它們,也就有了比較,埋下堅持真理,修正錯誤的種子。

 

(《新湘評論》2017年第09期)

 

   


 
   
   
 
 
 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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